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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婆的手紋

時間 2019-08-23 來源 四川日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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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外婆的針線活做得好,周圍的人們都說:她的手藝好。

  外婆做的衣服不僅合身,而且好看。好看,就是有美感,有藝術性,不過,鄉里人不這樣說,只說好看。好看,好像是簡單的說法,其實要得到這個評價,是很不容易的。

  外婆說,人在找一件合適的衣服,衣服也在找那個合適的人,找到了,人滿意,衣服也滿意,人好看,衣服也好看。

  她認為,一匹布要變成一件好衣裳,如同一個人要變成一個好人,都要下點功夫。無論做衣或做人,心里都要有一個“樣式”,才能做好。

  外婆做衣服是那么細致耐心,從量到裁到縫,她好像都在用心體會布的心情,一匹布要變成一件衣服,它的心情肯定也是激動的,充滿著期待,或許還有幾分膽怯和恐懼:要是變得不倫不類,甚至很丑陋,布的名譽和尊嚴就毀了,那時,布也許是很傷心的。

  記憶中,每次縫衣,外婆都要先洗手,把自己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,身子也盡量坐得端正。外婆總是坐在光線敞亮的地方做針線活。她特別喜歡坐在院場里,在高高的天空下面做小小的衣服,外婆的神情顯得樸素、虔誠,而且有幾分莊嚴。

  在我的童年,穿新衣必是在盛大的節日,只有在春節、生日的時候,才有可能穿一件新衣。舊衣服、補丁衣服是我們日常的服裝。我們穿著打滿補丁的衣服也不感到委屈,這一方面是因為人們都過著打補丁的日子;另一方面,是因為外婆在為我們補衣的時候,精心搭配著每一塊補丁的顏色和形狀,她把補丁衣服做成了好看的藝術品。

  現在回想起來,在那些打滿補丁的歲月里,外婆依然堅持著她樸素的美學,她以她心目中的“樣式”縫補著生活。

  除了縫大件衣服,外婆還會繡花,鞋墊、枕套、被面、床單、圍裙上都有外婆繡的各種圖案。

  外婆的“藝術靈感”來自她的內心,也來自大自然。燕子和其他各種鳥兒飛過頭頂,它們的叫聲和影子落在外婆的心上和手上,外婆就順手用針線把它們臨摹下來。外婆常常凝視著天空的云朵出神,她手中的針線一動不動,布,安靜地在一旁等待著。忽然會有一聲鳥叫或別的什么聲音,外婆如夢初醒般地把目光從云端收回,細針密線地繡啊繡啊,要不了一會兒,天上的圖案就重現在她的手中。讀過中學的舅舅說過,你外婆的手藝是從天上學來的。

  那年秋天,我上小學,外婆送給我的禮物是一雙鞋墊和一個枕套。鞋墊上繡著一汪泉水,泉邊生著一叢水仙,泉水里游著兩條魚兒。我說,外婆,我的腳泡在水里,會凍壞的。外婆說,孩子,泉水冬暖夏涼,冬天,你就想著腳底下有溫水流淌,夏天呢,有清涼在腳底下護著你。你走到哪里,魚就陪你走到哪里,有魚的地方你就不會口渴。枕套上繡著月宮,桂花樹下,蹲著一只兔子,它在月宮里,在云端,望著人間,望著我,到夜晚,它就守著我的夢境。

  外婆用細針密線把天上人間的好東西都收攏來,貼緊我的身體。貼緊我身體的,是外婆密密的手紋,是她密密的心情。

  直到今天,我還保存著我童年時的一雙鞋墊。那是我的私人文物。我保存著它們,保存著外婆的手紋。遺憾的是,由于時間已經過去三十年之久,它們已經變得破舊,真如文物那樣脆弱易碎。只是那泉水依舊蕩漾著,貼近它,似乎能聽見隱隱水聲,兩條小魚仍然沒有長大,一直游在歲月的深處,幾叢欲開未開的水仙,仍是欲開未開,就那樣停在外婆的呼吸里,外婆就這樣把一種花保存在季節之外。

  我讓妻子學著用針線把它們臨摹下來,仿做幾雙,一雙留下作為家庭文物,還有的讓女兒用。可是我的妻子從來沒用過針線,而且家里多年來就沒有針線了。妻子說,商店里多的是鞋墊,電腦畫圖也很好看。現在,誰還動手做這種活。這早已是過時的手藝了。女兒在一旁附和:早已過時了。

  我買回針線,我要親手“復制”我們的文物。我把圖案臨摹在布上。然后,我一針一線地繡起來。我靜下來,沉入外婆可能有的那種心境。或許是孤寂和悲苦的,在孤寂和悲苦中,沉淀出一種仁慈、安詳和寧靜。

  我一針一線臨摹著外婆的手紋外婆的心境。泉,淙淙地涌出來。魚,輕輕地游過來。水仙,欲開未開著,含著永遠的期待。我的手紋,努力接近和重疊著外婆的手紋。她冰涼的手從遠方伸過來,接通了我手上的溫度。注定要失傳嗎?這手藝,這手紋。

  我看見天空上,永不會失傳的云朵和月光。我看見水里的魚游過來,水仙欲開未開。我隱隱觸到了外婆的手,那永不失傳的手上的溫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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